趙治德：在祢手中

故事的轉折，往往發生在最平靜的日常。2021年某個上午，治德右手臂毫無預兆地劇烈麻痺與疼痛起來，從小患有「迷走型神經性昏厥」的他，深知這是身體即將「斷電」的預兆——那是在無預警中，眼前的世界逐漸模糊，最終失去意識的恐懼。個性裡近乎執拗的秩序感，讓他撐著將機車端正地停進路邊車格。然而，在試圖起身求救的那一秒，世界斷了線。

在破碎之中與神相遇

救護車的鳴笛聲響起，他的右臉因重擊到地上已經粉碎性骨折，鮮血與碎裂的牙齒混在一起。漫長的復原期隨之而來。奇妙的是，那張受盡重創的臉頰在術後竟不曾感到疼痛，反倒手臂的麻痺始終如影隨形。他為此整整一星期無法進食，只靠流質食物維生，生命彷彿被逼到狹窄的邊緣。

就在住院的某個深夜，走廊空無一人。治德手扶著點滴架漫無目的地行走，耳機裡播放著寂靜的古典樂。那時，他正為著服事裡感到體制與自我價值的糾結而困擾多年。他並沒有發出高亢迫切的禱詞，神卻在古典樂的音符間，將他身上所有的緊張與負擔完全抽離。直至今日，他仍然難忘那個夜晚，他真實與神相遇，知道自己在未知曠野中迷路的生命，其實並不孤單。

受困在無風的山洞中

2021年，臺灣爆發新冠疫情三級警戒，一場劇烈的頭痛卻將他徹底擊碎──那是一種無論睡了多久，醒來都像未曾入眠，精神甚至比睡前更為乾枯。他四處求助於不同科別，卻始終難解困境，甚至不知到底病症為何。

直到後來，一位醫生看著他的鼻腔，吐出了「空鼻症」三個字。這是一種後天因手術過度導致的病症。正常的鼻腔需要微小空間來調節吸入空氣的溫濕度；而治德的鼻腔卻像被過度開發的山洞，空氣進去後直接化為亂流，再加上負責感應呼吸的三叉神經已萎縮受損，導致儘管肺部在呼吸，但大腦神經卻永遠接收不到訊號，身體本能地啟動代償性呼吸，因此就像全身24小時都在跑馬拉松一樣。

過去不解病因時，身邊人總以為他睡不好是心理因素，這更加深他心裡無人理解的孤單，伴隨著長期生理缺氧，悄悄在他心中勾勒出憂鬱症的輪廓。

重新練習當一家人

2024年7月，治德進行了人工骨鼻腔重建手術，不料手術並沒有改變太多困境，這讓他曾經對上帝極度憤怒，身為牧家之子，自己也是知名基督教樂團的敬拜領袖，卻陷入這場彷彿無止盡的病痛折磨。「上帝，祢到底在做什麼？」這是他許多夜裡的生命吶喊；那時他的靈魂裡充滿了憤怒與刺，常會對著無法理解他疲憊的家人破口大罵。

在25歲時他搬離原生家庭，感覺上與長期相處的父母和弟弟之間，始終隔著冷漠而疏離的高牆。在病發後，原來六樓租屋處要被房東收回，想尋找一處有電梯的住所，卻受限於房租太貴而無能為力。那時，母親傳了訊息給他：「治德，好不好讓我們重新練習當一家人？」

當他再次搬回有電梯的家，在藥物與心理諮商的輔助下，聖靈的動工也開始一一顯現。他驚覺自己過去一直活在否定人際體系的孤傲中。而如今，當因病失去了一切工作能力、面對徹底的虛無時，眼睛睜開看見的最大禮物，竟是已經年邁、卻始終用無條件的寬容來接納他的父母。

原本極度講求邏輯的腦袋，第一次放下了「道理」，走進了「愛的關係」裡。他開始會因為能夠搭電梯上下樓處理生活瑣事，而感到幸福，也會悄悄拿出手機，偷拍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背影，過去曾經不屑一顧的日常，卻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。浪子回了頭，儘管肉體受了禁錮，心靈卻因親情獲得真正的釋放。

「還在路上」，宣告得勝人生

「我的情況非常嚴重，我是很難工作的。」偶爾來自外界的詢問，治德現在學會了這樣坦白；24小時不間斷的疲憊，曾無數次讓他想要放棄人生。別人需要幾天寫一首歌，他卻需要花上一整年拼湊斷續的體力才能寫成，如今他沒有選擇結束生命，而是選擇在苦難中凝視自己的生命，並重新向神呼求信心。

仇敵最常在他每天早晨醒來時丟下負面念頭：「今天又是痛苦的一天，你又什麼都不能做了。」在一場特會後，治德開始了他的荒原逆襲。每天清晨，不管身體多麼沉重，他逼自己準時起床、曬太陽，並對著鏡子發出與主觀感受全然相反的宣告：「我是一個健康的人，我的睡眠狀況非常好，我的呼吸非常順暢……我可以自由地創作新歌，去很多地方服事，我可以成為一個傳播福音的人。」

這種宣告漸漸結出了奇妙的果子。那個過去生性內向、絕不主動向陌生人搭話的音樂人，心中開始燃起對失喪靈魂的火熱，他開始學會順從聖靈微小的感動，向身邊素不熟識的工作夥伴開啟福音話題，不論對方反應如何，他都知道自己已經在神國裡盡了當盡的責任。

如今，治德的生活依然在與疾病共處，呼吸道裡依然塞著人工鼻甲，清晨依然伴隨著缺氧的倦怠，但他不再向上帝索要「為什麼」的答案。在他創作的那首廣為傳唱的詩歌〈在祢手中〉說著：「現在我已經不同，生命屬祢不屬於我，甘願，成為祢手中美好的工作。」在未完的人生旅途中，風浪仍在，但恩典的回聲，卻早已在靈魂深處四處迴響。

真情小語宋達民牧師
從治德的見證中，我們看見他沒有隱瞞自己面臨的難處，而是在風浪尚未平息時，就選擇站出來分享。即便面對目前看似不公平的景況，但只要選擇不放棄、繼續走在神的心意裡，就能看見那「堵住破口」的愛，在辛苦過程中仍獻上感恩，最終將經歷到上帝的奇妙恩典。